落花无言

　　清代张潮说：“花不可以无蝶，山不可以无泉，石不可以无苔，水不可以无藻，乔木不可以无藤萝，人不可以无癖……

　　看到这句话时，我想到父亲，没有特别癖好的父亲。

　　父亲不吸烟，不善酒，不打麻将，不广交朋友。

　　父亲上班的日子总是忙碌，因为忙碌而不寂寞，退休在家，我乐呵呵地说：“享清福的日子终于来了。”

　　我为父亲买了鸟，那种会说话的鹦鹉，我告诉父亲，每天一早起来，可以出去　蹓鸟，认识很多鸟友，年纪大的人在一起聊聊天，吹吹牛，修身又养性，父亲很开心地养起鸟来，清晨好打发了。

　　父亲自己也养花，各种花种在花盆里，郁郁葱葱，一进家门满眼绿意，四季如春。有的花盆里，植物长得越来越旺盛，需要重新移植，缺少花盆，父亲竟然用坏了的红色摩托车头盔养了一棵小金桔树。还有裂了口的沙锅，种着仙人球，那些形态各异的花盆古怪离奇却非常有趣，看着父亲的创意，我忍不住想笑，止不住地夸父亲真聪明。

　　平素我每天下班回家，父母亲已做好热饭热汤等我回家，吃过午饭，唤我午休。

　　母亲饭后会准时出门理疗，而父亲，却像我的定时闹钟，准点唤我起身上班。享受亲情的同时，一直以为父亲过得很快乐。

　　那天，我醒得早，离开卧室，父亲寂寞地看着电视，电视的声音开得低低的，而父亲却心不在焉。刹那间，我看到父亲的落寞，落寞得像一株没有阳光的文竹，出现了颓败的气象。

　　那一瞬间，我的心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一般地疼。

　　原来花香鸟语，并不能让父亲真正的快乐。

　　父亲老了，仿佛失去了目标的航船，不知道该往哪儿行驶才对。

　　我忽然明白：任何人，活着，一定得有个目标，正如花不可以无蝶，山不可以无泉，人不可以无目标。没有目标的人生，活着，就没有了方向，而父亲一生所求的平安，健康，儿女绕膝、工资保障，医疗保险都有了，可心里却空了。

　　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喜欢在夜晚临睡前给我讲故事，那些《狸猫换太子》、《包公夜审潘仁美》、《聊斋》……父亲一直很爱看书，书看到半截，上班了，就将其藏在枕下。夜晚没听完的故事，总迫不及待让我想继续知道结局，于是总是趁着父亲不在的时候，偷偷翻来看，在他还没到家之前，原封不动地放回去。是他熏陶了我对读书的喜爱，如今父亲却也不常翻书，说人老了，眼花了，记忆力下降了，看着看着头就疼了。

　　我就笑嘻嘻地取笑父亲，如果不动脑筋，当心老了得老年痴呆症。没事该读书写字了，寻找精神慰藉。

　　父亲却不反驳，只是固执地寂寞着。他的寂寞却是我心头的刀，隐隐地割着我的心，让内疚加重。我对父亲无以为报，哪怕有了再多的钱买好吃的好玩的给父亲，哪怕有了更多的时间陪父亲，可是父亲的寂寞是谁也取代不了的，那种寂寞是没有了追求的寂寞，是没有了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失落。

　　那天，我说送给父亲一份礼物。当父亲高高兴兴地打开，是一本精美的笔记本。看着他纳闷的神情，我打开菲页，第一页是我写着两个大大的字“活着”！

　　父亲很诧异。

　　我深情地告诉父亲，这是余华的一部作品的题目，写的就是一个普通人的一生跌宕起伏的故事。

　　我说曾经都是您给我布置作业，现在轮到我给您布置作业了。

　　从今天起，您也可以写一生的经历，可以写生活中的所见所闻，也可以在这上面写你对人对事的看法与意见，总之，每天写５００字左右的内容就是了。

　　父亲还是不明白。

　　我说：“虽然一直是您陪着我长大，可是，对您，我却知之甚少，借这些字，愿我更懂您。如果每天写５００字，一个月就是１万５千字，一年就是十几万字，您看了那么多书，用自己的文字表达自己的生活是件很容易的事。当您写经历的那些事，回忆您逝去的童年，您也在为我，您的女儿，留下一笔丰厚的精神财富呀。”

　　父亲笑笑，老都老了，还写什么呀？

　　可是，如果您写，写多了，写得好，我一定会给您出一本书，没准也是一部力作问世呢，这不是您梦寐以求的吗？这本书，对您，您的孩子，更是无价之宝呢。

　　父亲点着头，却不说话。

　　他双手磨挲着那个笔记本若有所思。

　　每天我下班回家，嚷着要检查父亲的作业，每见父亲一脸愧疚，知道他还是不曾动笔，我心里没来由的失望。恨恨地说：“老爸您也是麻绳串豆腐一一提不起！看来，老爸根本没想过为我留下什么精神财富。”

　　母亲说，你爸年纪大了，让他省省心吧。

　　母亲对父亲的心疼与我对父亲的恨铁不成钢却形成鲜明的对比。

　　可是，我多么渴望退休后的父亲能够做一项他喜爱并充实内心的事情。如今回忆往事成了他内心必不可少的内容，这些回忆，若为文字，日积月累，难道不积累与收获？脑越练越勤，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也希望父亲依旧是个爱动脑，有事可做的老人，绝不会闲呆在家里，让那寂寞的神情从一而终的流露。

　　父亲没有绘画的天赋，没有吹笛弄琴的雅致，却从未懈怠过读书，读并写了，对他来说就是一种飞跃。我以为我找准了父亲人生定位，可是父亲并不配合，我的失望呈现在眼睛深处一览无余。

　　我爱父亲，可不能替代他的生活。我爱父亲，可不能给他充实的精神大餐。这份爱，有时让我觉得自己很失败。

　　于是我给父亲看我的博客，让父亲欣赏我发表的文章，我告诉父亲，你也行。

　　日子就这样过去，父亲一直没有再提写作的事，而我几乎灰心。

　　可是，一天，母亲悄悄地告诉我，你得劝劝你爸爸，别那么玩命地写了，身体要紧。

　　我偷偷打开父亲的日记本，上面没有写他自己的一生经历，却写着这样的一个题目《成长中的女儿》，一本日记已写了近半本。

　　那里记载着我第一次喊爸爸时，父亲的激动；我第一次学走路时，父亲的担心；我第一次生病，父亲的心疼；第一次上学，父亲的担心……种种细节描写、力透纸背。我看着看着泪眼模糊，我以为可怜天下儿女心，我以为，父亲会按我的意志去实现他的写作梦，可现在才知道，原来父亲经我提醒，他真的有事可做了，而父亲的梦想是写下女儿的成长经历，通过文字，用心来告诉我，他有多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