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郝好贤                   

　　考上县一中时，母亲说什么也不让她继续上学了。父亲常年在外边打工，家中有一个年迈多病的奶奶，还要耕种几亩田地，瘦弱的母亲希望她回家帮忙。

　　她看够了母亲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看够了不事打扮的母亲粗糙黝黑的皮肤。她知道，顺从了母亲，几年以后，自己也会像母亲一样。她硬着心肠，不吃不喝三天三夜，也没能让母亲回心转意。父亲回来了，仍然不能说服母亲，一怒之下，狠狠揍了母亲一顿，她才走进了校门。

　　从此，她没有再叫过一声妈——没有哪位母亲会这么狠心，没有哪位母亲不想让女儿幸福。

　　高三的一天，母亲到学校看她，带来了苹果、香蕉，还有一件酸奶。母亲陪着笑脸，说学习紧张，送这些来让她补补身子。她始终绷着脸，眼睛看着湖边垂柳随风摇曳的丝条。母亲是抹着眼睛走的，很快消失在学校门口。她不知道，母亲在门口偷偷露出半张脸，一直看着她走进教室。

　　她如愿考上了大学。

　　离开家那天，天空阴沉沉的。邻居三哥开机动三轮车送她去县城的汽车站，就要开车时，母亲说也要去。驾驶室狭小，塞满了她的包裹，她勉强才坐了下来。母亲说坐在后车厢里就行，说着，就跳了上去。她看着前边，假装没有看见。

　　走到半路，下起了雨，越下越大，雨刷不停地摆动，勉强能看清前面的路。

　　她想起了后面的母亲，扭头透过后车窗看去。母亲蜷缩成一团，把一件单衣搭在头上，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她心中一热，泪珠顿时盈出了眼眶。正好母亲也回过头看，见她流着泪看着自己，不由一愣，随即便笑着冲她摆摆手。

　　突然，车停了下来，是被交警拦下的。交警一眼看见了后车厢里的母亲，当即收了三哥的驾驶证：货车拉人，罚款两百。

　　母亲听明白了，赶紧跳下车。路太滑，哧溜一下跌了个四仰八叉，半晌没有起来。她惊叫一声，开门要下。母亲却比她动作更快，起身拦住她，说雨太大不能出来。然后，一瘸一拐地朝交警走去。

　　一会儿，母亲回来，一脸地笑，说交警真好，听了情况，款也不罚了，还要用警车送她去汽车站。

　　交警过来把包裹搬到警车上，她跟着上了车。母亲谢过三哥，也上来了。母亲没有坐，蹲在座位中间，片刻，脚下汇集了一汪水，身子不停地打着哆嗦。

　　她再也止不住了，一把抱住母亲，喊道：“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