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意              

　　在我很小的时候，一直认为妈妈不喜欢我。每逢哥哥哭闹，妈妈总会抱着他，哄着他。但凡是我哭闹，妈妈只是冷冷地看我一眼说：女娃子家家的，要学好！如果我继续哭哭啼啼，妈妈就会关上房门，用小树条儿侍候我，直到我哭哑了嗓子。隔壁二婶不止一次对妈妈说：这女儿不是你生的？打起她来象前娘后母，那么小的孩子……妈妈就开始对二婶诉苦：我一天到晚快累死了，她爸爸一年回家一次，屋里屋外全指我一人儿，家里那几张嘴，哪一张不等我喂？这女娃子啊，不教好，今后嫁出去被人牵娘骂爷，当父母的脸往哪放？我把她教好了，省得以后被别人的父母教。我在旁边听了，心里便是软软的欢喜，妈妈打我，也是因为喜欢我吧？ 

　　从那以后，无论我受了多大的委曲，从不敢哭，也不敢大声喘气儿，手里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手心儿里全是汗。有一阵儿，我的牙齿莫明其妙出血，医生说是缺少维生素Ｃ，让妈妈给我加强营养，转成坏血病就麻烦了。妈妈黑着脸对我说：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懒得管你。说是不管，到底还是管了的，每天早上都有一碗鸡蛋羹放在桌上，我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拿勺子，抬头瞄妈妈一眼，再慢慢地往碗前凑。心里就火辣辣地难受，有点儿吃不下。她忙了一阵子回来见我还没吃完又会骂：总共那么几个蛋，哥哥都没吃，全给你塞了！你还苦着一张脸，我该你的还是欠你的？不吃就倒了喂狗！

　　奇怪的是，不论妈妈怎么对我，我都不恨她。尽管她总是骂骂咧咧，脾气火爆，但是我病了，她肯给我做鸡蛋羹，不管怎样，我的心里都有感激。我强迫自己学会了用最快的速度把鸡蛋羹吃完，早上早早起来，踩在小板凳儿上，把小卖部的门打开。吃饭的时候，哥哥吃完了我也赶紧摞下筷子，把货架上的货物摆放得整整齐齐，用鸡毛掸子掸掉货架上的灰。妈妈得肝炎的时候，我陪她住在医院，小小年纪，嘴巴甜甜地叫医生给妈妈拿药，给她输液，帮妈妈打开水，晚上，就像小狗一样睡在妈妈脚边。

　　有一次，爸爸来信了，妈妈看过就哭了，我拿了手巾去给她擦眼泪。她却一把推开我：你给我滚！滚得远远儿的！我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妈妈却突然跳起来，揪着我的胳膊把我扭到门外去： 滚，死到外边儿去！我不知道应该滚到哪里去，一边哭、一边摸着被妈妈揪得生疼的胳膊，往街上走，走了一半儿站住，想了一会儿，又往回走。我怕一会儿她气消了找不到我，妈妈在这个时候也跟了过来，一把抓住我说：你没长脑子啊，让你滚你就滚？她牵着我的手往家走，我试探地用手小心地摸了摸她的手心，再把头往妈妈胸前靠，妈妈顺手抱了一下我，被人抱着的感觉原来这么好啊，真温暖啊！直到今天，我已为人妻，为人母，却贪恋温暖的怀抱，迷恋被人抱着的感觉。

　　到了我上小学的年纪，我跟着爸爸来到攀枝花。走的那天，我对着车窗外的妈妈哭，妈妈又开始对我吼道：我又没死，你哭丧啊？出去了，要听爸爸的话，好好学习，考上大学了再回来。19９２年，我还在武汉上学，放寒假的时候，我回去看了妈妈，一到家，妈妈就把我推到里屋，再急急地帮我脱掉鞋子，握住我的脚丫儿说：冻得冰凉！最后摸摸我的脸说：没长胖，还是那样瘦。回头冲我哥哥喊：快去杀鸡，给你妹妹补补，快点！　　 

　　后来，毕业，工作，我有了自己五光十色的生活，童年的生活毕竟离我还是久远了一些。妈妈常打电话来，只说：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在婆家莫学懒人，做事手脚放麻利点，人是累不死的，你年纪轻轻，多做点活没关系，莫给父母丢脸。你小时候爱吃广柑，每年，我们家果园的广柑结得一砣一砣的，你要吃多少都有。我听了就笑：妈妈，我会回来吃的。到底是允诺的时候多，真正回去的时候少。回去了，妈妈就向我唠叨哥哥嫂子的不是。我一边嗯嗯啊啊地答应着，一边慢慢地凑到她跟前去，抱着她的脸，左边贴贴，右边贴贴。妈妈不置信地看了我一眼，嘴里说着，这个鬼女娃子，眼睛却忽然涌上潮湿的笑意。

　　每次走的时候，妈妈总是照例要塞给我点儿钱，我会理直气壮地收下。我知道，对妈妈最好的爱，就是让她相信，我还需要她，哪怕是需要她的钱。妈妈用这种方式爱我，我也用同样的方式爱她，当我在邮局给妈妈邮包裹的时候，当我在闲暇时间给妈妈织毛衣的时候，心里总会涌动出一种潮湿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