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作为攀枝花消防特勤的一员，参加了“5·12”汶川大地震救援行动，在汶川县映秀镇度过了十六个日夜。

　　离开灾区这么久，我努力想忘却，然而，那老人的眼神、母亲的怀抱、英雄的右手、军人的表情、艰难的“爬行”和“我是你永远的情人”的坚定，就像遗留在我脑海里的“碎片”，时而闪烁，让我挥之不去…… 

　　迷失的老人

　　一位佝偻的老人拄着拐杖缓慢走过，浑浊的眼神四处张望。我很担心他会跌倒，就走过去扶他，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在灾区，着军装的人是最能令灾民信任和依靠的。老人一把抓住我的手，急促地问：“看见我的儿子、儿媳和孙子了吗？”我明显感到老人的手在颤抖。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因为我根本就不认识他的家人。我想老人也清楚自己是白问。他是在极度无助时的条件反射，神经有些许混乱，似乎我这个少校能使人起死回生，或者，总能给他一点希望吧。

　　我没多想，告诉他我帮他寻找，“他们可能是走丢了，一定会回来的。”我只能这么说，并感到眼泪流了下来。老人艰难地抬头望了我一眼，拄着拐杖继续向前移动，自言自语：“下午到江边桥下捡石头，回来就找不到他们了，房子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老人一定清楚我骗了他。

　　看着老人远去的背影，我有一种莫名的担心，担心在这个镇子上住了几十年的老人会迷失方向……

　　救援的军人

　　对于没有到过灾区的人来说，地震造成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是难以想象的。

　　一具具尸体抬向集中掩埋点，就在镇子后面的半坡上。我相信，那些亡魂一定会永远保护这个秀丽的镇子从此不再受到伤害。我不知道遇难者究竟有多少，但我明白，那黑色殓尸袋内裹着的是一个个破碎的甚至是从此消失的家庭。挖掘机和切割机偶尔发出的声音显得那么刺耳，却使现场更加寂静，就连咳嗽都显得那么苍白和寂寥。极端的痛苦后是一种极端的平静。熙熙攘攘的军人在从事着各自的工作，我们偶尔对视，没有语言，但又似乎都在相互鼓励。不知道这些军人来自哪里，也看不清官兵的长相，但我知道，他们的心肯定在颤抖！

　　部队营地就驻扎在镇口。我们攀枝花消防支队二十五名特勤队员，挤在三个白色帐篷内，每人的居住面积大约一平方米。每支部队营地都有一面红色的旗帜在飘扬，飘扬的红旗为这个满目疮痍的镇子带来了生气，也为受苦受难的同胞带来了希望。一支支救援分队穿梭于映秀镇，从他们的队形就很容易感到战友们的极度疲惫。我们大家的感受都一样。我看见我的队员和兄弟部队战友一天天消瘦，黝黑的皮肤让我有一种到了非洲的感觉。大多数战友对地震都没有感性认识，在映秀还是第一次尝试，感觉整个大地随时都要抖动几下。无数的余震却让我们都已经麻木，有一种对地震的轻蔑。随着交通的逐步好转，有些部队已经开始轮换。我看见，一双双被迫离开映秀休整的战友的眼睛，分明噙着泪花…… 

　　伟大的母亲

　　我们艰难地切开钢筋，努力要把一名妇女的遗体取出来。

　　碗口粗的横梁压住她的脊背，她双手抱着头埋在胸前，我想这是临死前的本能吧。队员抓着她的手用力想把她拉出来，但两名队员看来是无能为力。难道还有钢筋卡着？当四名队员费力把她的双手拉开时，都惊呆了：原来妇女抱着一个小孩！不幸的是小孩已经“走”了，但却是我们搜寻出的几百具遗体里最干净、最安详，也是唯一没有受伤的。小孩在母亲的誓死保护下是没有受伤的，但却不能抗拒窒息。母亲走了，走得那么伟大！小孩也走了，走得那么安详甚至甜蜜！他已经不用担心母亲会舍弃自己，因为他们母子是真正的永恒！

　　妻子发短信问我们的任务是什么，我告诉她：对遇难者的尊重、对幸存者的慰藉。我还告诉她，我在前线无时无刻都在被感动。还是余震不断，但已越来越小，没有什么威力了。这是当然的，因为在我们救灾部队面前，在灾区勇敢的人民面前，任何地震雪灾、任何艰难困苦都只能偃旗息鼓！

　　我们的生活

　　又是新的一天开始了。我不知道这样的搜救还要持续多久。

　　今天现场要进行十二个点的爆破，而这些搜寻点都是我们消防负责的。指挥部安排我们原地调整休息，这让我们很矛盾。一方面，经过连续五天五夜的工作，队伍确实需要休整；但另一方面，大家又挺不情愿，内心期望这样的救援快些结束，同胞们可以尽快重建家园。今天的休整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漫长等待,这使我们有了足够的时间来体味生活。

　　上厕所是最难的，也需要很大的勇气。几根钢管架、垫几张木板，再围几张花胶布就是一座厕所，供成百上千人方便。兄弟部队的战友路过我们的帐篷，投来羡慕的眼神，羡慕我们距离厕所真近，完了都要回头望望我们的帐房，让我想起了那首歌——在那遥远的地方！一士官从厕所里“逃”出来，噙着眼泪，长舒一口气：我终于出来了！几天甚至十几天哽噎干粮产生的排泄物极其难闻，加上次氯酸钙和消毒水的刺激性气味，让人屏住呼吸仍然泪流满面。

　　不知是谁带回振奋的消息：下午两点后可以洗澡！那是解放军老大哥设置的野战淋浴帐篷，可供八人同时洗澡。我们也钻了进去。哇！十几平方米的帐篷内挤了二三十个裸体男人。已没有往日的难以启齿，除去水声和手抹肥皂的叽叽响，一切都很平静。这是我所经历过所看过所听说过最壮观的洗澡舞，虽然不是很整齐，却舞出了救灾英雄们的灵魂！这一洗，洗去了连续作战十几天的劳累，洗去了目睹现场悲惨恐惧的阴霾，使我们颤抖的心归于平静。虽然只是短暂的，虽然心会随着下一个搜寻点开始作业而继续颤抖，虽然洗完澡返回帐篷时全身又是一层黄沙。 

　　英雄的老师

　　我不能确认那位计算机老师是否名叫方杰，但我们确定那是英雄的老师。不打招呼的地震来临时，方老师正在向他的五十三名学生传授电脑知识。教学楼震动程度我很难形容，幸存学生有的说像筛子，有的说像过山车，有的说像蹦蹦床，有的说像上下运动的篮球……但只有一样是固定的，那就是誓死撑住门框让学生逃离的方老师。

　　全班同学从方老师腋下穿过而获得了新生。可是，当三十三岁的方老师将最后一个十三岁的学生从地上拉起推出逃生后，能够举起五十三个生命的他却再也不能顶住钢筋混泥土的房梁。方老师被压扁了，一个生命在那一刻停止了，甚至都没等到五十三个新生命最后的呐喊！

　　我们今天的任务就是将英雄方老师的遗体取出，还以英雄应该得到的尊重。我知道，这个世界英雄很多，特别是在这大灾大难来临时，“人本善”就会得到最好的诠释。英雄就在我们身边，也许你就是，也许我也是。但有些真正的英雄我们不一定会发现，就似方英雄，如果不是获救的学生阻挡了对教学楼的爆破挖掘，就不会引起更多人了解英雄的故事，我们的心灵就得不到这样的洗礼。

　　对英雄的救援难度太大。正好是三根混凝土横梁交叉处砸在了方老师整个身躯，唯一能看见的就是他露出的右手，直直的立在那里，似乎仍然在指示着学生们前进的方向。我不想再对救援过程的艰辛进行描述，虽然我们冒着余震不断、继续垮塌的危险，对英雄的救援也算是采用了英雄的方式，但与方老师的壮举相比，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上午九点过开始，直到下午六点过才将遗体取出。没有人组织，现场所有的同志都不约而同地向英雄默哀致敬。

　　愿苍天保佑英雄！愿英雄一路走好…… 

　　对岸的灾民

　　岷江流经映秀特别湍急，似乎片刻也不愿在这里停留。

　　这里被岷江围成一个小小的平原。看得出，地震前的映秀就像她的名字一样风景秀丽，是一个人们来了都会留下美好回忆的地方。地震让美丽的映秀建筑全部被破坏，植被遭到严重损毁，世世代代累积的财富付之一炬，生命已变成一种奢望。哺育映秀人的岷江再也不能保护她的子民。

　　全身防护的救援人员来回走过，可能他们并没发现雨一直下。穿梭走动的人们让我感到莫名的悲壮，奇怪地庆幸自己也是悲壮队伍中的一员。偶尔能看见岷江对岸几个受灾居民在移动。显然那本是一条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路，可是地震已让他们无路可走，只能背着所剩无几的行李，在乱石中寻找已成为永久记忆的那条路。更贴切的说，他们是在乱石中艰难又缓慢地爬行。我祈祷余震不要在这时来临，因为小小的震动都会飞沙走石，使对岸的灾民们无路可逃。加入爬行队伍的灾民越来越多，就像蚂蚁搬家，但我却不知道我的同胞们要搬向哪里？有谁愿意被迫离开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故土呢？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担心，担心灾民能否找到他们的家。

　　没过多久，我就发现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我看到了对岸不知从哪里冒出了许多军人，我还看到军人和灾民拥抱在了一起！军人受党和政府之托，党和政府是能够为灾民解决困难的。受灾群众是不幸的，但他们又是幸运的。此时，耳畔又响起了胡主席、温总理前两天视察慰问映秀时的话语…… 

　　永远的情人

　　我们从废墟中找到一具遗体，大约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已经分不清他的长相，也难以分辨穿着，奇怪的是他头上的旅行帽居然没有脱落。

　　哇……嚎啕大哭，声嘶力竭地嚎啕大哭。那么凄凉，那么撕心裂肺，那么令人心碎！那是一个女孩在哭泣。我只看见她旅行帽下哭泣的嘴，透露出孤寂的美丽。大家都明白，女孩肯定认出了那是自己的亲人。我们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对女孩的安慰和劝导，但这丝毫不能减轻哭泣女孩彻底地绝望。

　　从女孩断断续续地哭泣中明白，那是她相恋三年的男友。青梅竹马的一对确定恋情的三年来，感情与日俱增，商定五月十八日旅行结婚。地震发生时，这对情侣正在相互欣赏刚买回来的旅行装。当女孩温情地为男孩戴上旅行帽时，讨厌的地震开始发作，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几秒后男孩觉得事情不对，拉起女孩往外跑，从四楼下到了二楼。眼看就要安全了，女孩却绊倒了。男孩一把扶起女孩时，他们已感到整栋楼在下陷，已经不可能给他们逃离的时间，唯一的希望只能从栏杆跳下。男孩能做到，女孩却不能，何况是整栋楼都在剧烈摇晃……男孩将女孩推出去了，却没能在最后一秒将自己逃出天灾。

　　女孩一直都在这里守望，她知道男孩就在那里。看得出，她是多么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多么希望他们只是走散了，多么希望废墟里没有那顶红色的旅行帽……四名面无表情的武警成都指挥学校的学员将男孩装进殓尸袋内，要抬到指定位置掩埋。我知道，面无表情的学员们的心一定在滴血！男孩跟着武警慢慢地离去，女孩已没有力量哭泣，跪在那里，望着男孩远去，徒留孤寂和美丽！

　　隐约听见女孩说：我是你永远的情人……

　　■ 邹登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