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林保护工程实施至今7年了。当年谁倡导推行了这项利国利民、造福子孙后代的重大国策,天保工程从何地发源而后在全国推开,实施天然林保护工程对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带来了什么影响?让我们一起走进攀枝花———
■鲜荣/文宋俊康/图
金沙江和雅砻江在攀枝花交汇之后继续奔腾东流,最终流成一条举世闻名的浩浩长江。这里是长江上游的重点国有林区,曾经有过绵亘数十万公顷的莽莽林海,成为庇护长江上游的天然屏障。偶尔有人涉足此地,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原始森林里百鸟朝凤,猛兽出没,深山峡谷中流水潺潺,满目苍翠的天然美景。
然而,到了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三线建设在这里摆开工地之后,森林就开始在斧锯的进逼下向大山深处退缩。对于砍树的人和被砍的树来说,悲壮和惨烈也许就是一种宿命,为此付出的代价到底有多沉重,即使到了今天,我们未必就全部看得清楚。
在钢筋水泥的产量不能满足建设所需的年代,森林注定逃脱不了被砍伐的命运。当年,在攀枝花这一片莽莽苍苍的林区里,普威森工局、拉古森工局、盐边森工局相继在米易县、仁和区、盐边县扎下营寨,斧锯所到处,一片片森林轰然倒下。30多年里,攀枝花林区被采伐的森林蓄积量达2500多万立方米。
所向披靡的斧锯继续向更深的山林挥舞。天保工程实施之前,每当雨季来临,雅砻江和金沙江面上,一根根漂木首尾相衔,顺流而下。沿江各贮木场的收漂工程点,漂木堆积起来,几乎铺满江面。汽车把木头运到火车站,火车把木头运往四面八方。
大片森林被伐倒的同时,庇护长江上游两岸的屏障也被撕开了一个缺口。攀枝花市森林覆盖率由1965年前的76.5%下降到了20世纪80年代末的35%。全市水土流失面积达4247平方公里,占总面积的57%。滑坡、泥石流、山洪等地质灾害和生态灾难频繁发生。滚滚泥沙涌入长江上游,还加剧了中下游的洪涝灾害。
森林就这样砍下去?生态环境就这样被破坏掉?
不,这样不行!终于有人站出来大声疾呼。
副总理喊话,“森老虎”下山
用“森老虎”这个词表达对过度砍伐森林行为的不认同,这一发明专利应该归朱镕基。
1996年10月25日,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朱镕基到攀枝花视察,正值层林尽染的秋天,而副总理看到的金沙江、雅砻江两岸却是满目荒山。江面上漂木滚滚,顺流而下,浩浩荡荡,不见尽头。此情此景,令朱镕基副总理神色凝重。在金沙江和雅砻江交汇处的三堆子这个地方,副总理面江而立,沉思良久。他对随行人员语重心长地提出:“要下决心少砍树,多栽树”,“要把‘森老虎’请下山”。
从此,请“森老虎”下山的呼声,传遍大江南北。我国天然林资源保护工程由此发端。
此后的两年里,围绕天然林禁伐,国家林业局调研组两下四川,四川省委、省政府三上北京,原国家计委、财政部、国家林业局多次协调,最后敲定了禁伐方案。1998年9月1日,四川在全国率先实施天然林禁伐。天保工程正式启动。
从朱镕基在攀枝花对“森老虎”喊话,“请”他们下山之后,攀枝花就理所当然成了天然林保护工程的发源地。攀枝花人在全国、全省率先“封山、封江、封厂、封市”,封存大斧、油锯,作废采伐指标。森工队伍就地转产分流,过去的砍树人,担当起了种树、护林的重任。
远离斧锯的日子,伐木工人扔掉从前的采伐工具,扛起了锄头、铁锹,在昔日被他们剃成了“光头”的荒山上植树造林,撒播下绿色和希望的种子。
赶漂的放排工弃水登陆,放下抓杆、撬杠、鸭脚子,扛起造林工具,融入到绿化大军的行列。
几年过去,攀枝花的山渐渐绿了,空气变得湿润起来,江水也在逐年变清。目前,全市森林覆盖率恢复到了58.97%。
在当年朱镕基视察过的金沙江和雅砻江汇合处的三堆子,从前的伐木工们亲手栽种的那一片由云南松、台湾相思、新银合欢、刺桐等树种组成的混交林,眼下已长得枝叶繁茂,郁郁葱葱。
树,生命的另一种存在形式
在攀枝花林区深处,一个与树相守了60多年的老人告诉我,天生万物皆有形,树也是有生命的植物。老人爱树、疼树,他说,树木喜欢群居,和人类一样,经千百年风吹雨打生生不息,蓊郁成林。它们长于高山之上,江河之侧,与人相邻而居。它们不放过泥沙混入江河,在洪涝企图肆虐时为人类筑起屏障,它们呼吸废气,释放新鲜空气,为包括人类在内的世间万物调节、改善和美化生存的空间。
森林对人类生存有很大贡献,可是,我们为什么要挥刀相向呢?
俗话说,砍树容易栽树难。森林一旦被伐,植被遭到破坏,气候条件发生变化,要把新栽种的幼苗培育成郁郁葱葱的森林,真是谈何容易。
站在洗里槽和二道沟附近的山坡上,当年普威林业局的油锯手杨富勇心情复杂地跟我们说起从前砍树的经历。
当年他们每天砍树都在10个小时左右。油锯一响,几分钟就放倒一棵大树,然后打枝剥皮,锯成材。接着开锯又砍,一天就能砍倒几十棵树,一年砍倒50-60亩森林。10年下来,他亲手毁掉的森林约有600亩。在米易县坊田乡一带山上砍树,他们把李家屋基,杨柳坪那一片大山和深沟里的树木都砍光了。当地的一些老乡眼看着附近山上的森林被推成光秃秃的一片山头,都唉声叹气,默默流泪。
唯一的一点安慰,来自留在每座山上的那几棵母树。他说,当年每伐光一座山头,伐木工都要在山脊风口处留下几株长势好的树木作为母树,希望大风在扬花季节把树种刮到山坡上,若干年后能重新长出树来。尽管斧锯无情,我们还是看到了伐木工人心中对美好自然环境的一丝留念。
“三年不见树,五年不见人”。这话说的是云南松种下后3年还只是一棵小苗苗,5年才长到一人多高。
“种树太艰难了。”转行到普威林业局双江营林处种树已经6年的杨富勇说起栽树的艰辛唏嘘不已。
不是什么季节都可以栽树。树苗必须在每年的立秋之前栽下去,过了这个季节就栽不活。树坑深度要达到40公分以上,每个树窝要施1公斤油枯。树苗都用小塑料袋捆绑了根部,移苗时千万不能穿袋,以保持根部营养土留存。植苗时必须使用合格苗,把底部捆扎的塑料袋拆开。栽植过程中要做到“三垒两按一提苗”确保松紧适度。回填树窝要用周围松软的表土,不能使用刚挖出来的泥土,泥土太实不透气,树也栽不活。
刚从山上植树下来的双江营林处彭晓松处长接过话头说,更艰巨的工作在树苗栽下之后。每天,上山除草、浇水,一处处巡查有没有死苗、缺苗,发现后要及时补栽。造林季节里,大伙忙得就跟打仗似的,早晨四五点钟就起床,带上馒头、开水,打着手电上山栽树。一座山头到另一座山头,来回一趟得跑10好几里。山上杂草丛生,长着倒勾的飞机草、毛针子直往衣服里钻,往皮肉里刺。男人们还好办,找个树笼笼把衣服脱了拈下来,女同志就惨了,得咬牙忍着,实在忍不住了,要跑出很远,找个没人的地方才能处理。
双江营林处有80多名职工,每个人每年要栽树3000多株。由于气候条件比较恶劣,栽下的树苗死亡率一般在30%左右,当年能补栽的都要补上,不能补的也要在来年补栽上。全处每年的任务是承担市区视野区人工造林、补植、改造各1500亩。每个年度里,几十万个树坑,几十万株树苗,还要保证成活率。那感受,就一个字,“累!”
别着三套件的“巡山王”
30多岁的杜隆美是仁和区务本乡林业站站长,这位全乡唯一的女林业站长腰里总别着三件宝贝家什,呼机、手机、对讲机。在“通讯靠吼,交通靠走”的偏远山区,出门别着三套件的人还真不易见到。
杜站长说,对讲机是乡上配的,呼机手机是自己掏钱买的。配齐“三套件”不是为了显摆,实在是工作需要。
林业站只有2个人,上面一根针,下面千条线,林业站就是那个针孔。天然林保护、造林营林、护林防火、退耕还林、科技推广,啥子都靠2个人吆喝。尽管孩子和家务全都仍给了老人,成天还是忙得晕头转向。分身无术,只有依靠现代化通讯工具来延伸自己了。再说,大山阻隔,通讯信号时有时无,时强时弱,只有呼机、手机、对讲机交替使用,才能勉强保证全天候通讯不断。
遇到三部机子同时大呼小叫起来,杜站长就知道一般都不是啥子好事。2004年4月的一天傍晚,杜隆美刚端起饭碗,3个机子突然间同时吼叫起来:区防火办发来传呼,飞机湾发生火情,通知她立即组织扑火;分管副乡长在对讲机里指示她立即组织扑火队赶到火场;黑山瞭望哨通过手机报告火情。杜站长扔下饭碗连忙召集起扑火队迅速向火场赶去。
去年的3月6日,乡政府组织妇女干部提前过“三八”节。下午4点,女同胞们在大黑山脚下一边观赏桃花,一边拍照留影。玩得正开心时,杜隆美抬头望见大黑山一侧冒起了浓烟。“着火了!”她一声惊呼,赶忙掏出手机通知乡里的半专业扑火队出动扑火,同时与几名乡干部带着6个护林员赶往火场。跑到山上,天已擦黑,他们才发现着火点在邻乡境内。通知邻乡组织人员救火显然来不及了。杜隆美当即和一起赶到的10多人兵分两路,一路扑打,控制火头;一路开挖防火隔离带。一直到次日凌晨2点,才开出了一条宽2-3米,长600多米的隔离带。大火终于被扑灭,大伙也全都累趴下了。
杜隆美的两个哥哥,一个牺牲在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场上,一个在1991年3月12日扑救一场森林大火时,为抢救被围困的战友烧成重伤,献出了22岁的宝贵生命。她被组织上招聘到乡林业站后,一边拼命工作,一边努力学习,拿到了华南农大果树专业大专文凭。
在乡里工作,工资本来就不高,每年森林防火期内,公家按月补贴40元手机话费,但实际要花200元左右。尤其4月份高火险期,话费高达三四百元。杜隆美说,她的工作是哥哥用生命换来的,只有拼命干好工作,巡好山,护好林,才对得起牺牲的亲人,对得起组织的关心和信任,贴点钱算不了什么。
人猴结缘和谐相处
7月16日,在宝鼎林区太平乡先锋村海堡凼社,我们看到了人与猕猴群游玩嬉戏,和谐相处的场景。
在村子的一个山凹处,猕猴保护区的专职看护人员何有明向着山梁和山沟里“呜……啦啦”几声长唤过后,只见山梁和山沟里的树木突然间急剧摇晃起来,猕猴群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在树枝上荡着高难度的秋千,发出“吱吱……吱吱……”的叫声,敏捷地朝着我们站立的地方快速扑闪过来。在距离我们两三米开外,猴群警觉地停下,打量着眼前几个第一次来到这里的陌生人。
看护员从麻袋里掏出一捧包谷,撒在地上,猴群便呼啦一下拥上来争抢。几个身强力壮的猕猴还追赶撕咬其它猴子,不让它们接近食物。看到这些机灵可爱的猕猴,我们也掏出包谷撒在地上,给猴子喂食。不多一会,猴群就感觉出陌生人不会带来威胁,胆大的猕猴一步一步接近我们,在我们伸出的手掌里争抢包谷,抢到后就快速闪到一边。
半个小时左右,猕猴们已经和我们熟络起来,进完食的猴子开始在我们身前身后追逐打闹,嬉戏游玩。有的在树枝上倒挂金钩,有的在岩石上亲密对视,有的仰躺在阳光下互相搜寻对方的身体,有孩子的母猴则背着幼猴,或让幼猴掉在脖子上悠闲地散步。几个顽皮的小猴子还离开妈妈,在小树枝上笨拙地练习爬树,荡秋千,一不小心就掉到草丛里,憨态可掬。
先锋村地处仁和区太平、中坝、前进乡和云南永仁县永兴乡交界处,这里的猕猴群解放前就有,后来森林被大量砍伐,猕猴的生存环境恶化,大部分猕猴就跑到有森林的地界去了。天保工程实施后,这里的森林、植被逐渐恢复,重新变得山清水秀了,猕猴们眷念故地,又陆续迁徙回来。乡政府要求当地村民保护猴群,到现在,猴群已壮大到近300只。
猴群回归并逐渐壮大之后,人猴之间也曾经出现过矛盾。猕猴群经常跑到村民的地里掰包谷,摘瓜果,刨洋芋。去年6-8月间,就有40多亩农作物被猴群践踏,村民们不堪忍受,要求乡政府给予赔偿。乡政府对此十分重视,两次在村里召开现场办公会,决定每年给当地农民1.3万元左右的损失补偿,同时聘请管护人员,加强对野生动物的保护,每天定时投放食物,减轻猴群对农作物的危害。在此基础上,利用野生动物资源发展旅游业,带动当地和周围几个村的农民致富。
去年9月,猕猴保护区正式成立,委托农民企业家周正贵负责保护区的开发营运。目前,仅用于保护猴群的费用,每月就达3800元左右。保护区内,已成立了宝鼎生态旅游公司,当地农民开始摆摊设点,向游客卖小吃、饮料、烧烤等。一些脑子活的农民还买回马匹,对游客提供骑马游山等服务,收入逐步增加。保护区里目前正在兴建一个农贸市场,到时候,村民们的农产品和山货也可以在市场上换成钱了。
村民何有才说,旅游业逐渐发展起来,我们的收入增加了,这都是实施天保工程,猕猴群得到保护带来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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