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妍

　　望着那青皮壶儿便馋出了涎来，八岁时我第一次吃上了安石榴。那年父亲把苗子种下的时候我五岁，我曾问：“这是什么树呀？”父亲说：“是石榴，要过几年才吃得咧。”“那好吃吗？”我问。父亲说：“好吃，里面有好多小豆豆，酸甜酸甜的。”那时候家里真穷，一想到就要改变到垃圾里拣别人丢弃的烂柿子的境况，心里就暖暖地幸福着。

　　石榴在第二个春季里颇为争气地开了花，我很奇怪她的样子，一个倒铃儿拖着鲜艳的红裙子，当她出现在我的画图本上时就是一个婀娜的小女孩。我好喜欢这棵家里唯一的安石榴，每天放学要走好几里的公路，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看看开了花的小树，然后就去灶房提一小桶水来浇浇。我童年清澈的眸子里全是她的影，她的美。

　　一入夏，小树开始收藏起她漂亮的红裙子。仅一周，只看见那原来红艳的托盘上，一把夸张前卫的微型伞愈收愈拢，收得那么神秘，那么的唯美。然后，又神奇地渐渐膨大成一个豁口的小葫芦，膨大的速度很慢很慢，家里其他人也许一周也觉不出有什么变化，只有我，天天给她浇水的我知道，她在长大呢，我猜她的肚子里一定开始结出了“小豆豆”。

　　小树结出的第一批安石榴的样子我永远都记得，那是一个青皮儿凸肚小瓶子，可爱极了，像青皮釉彩的景德镇大肚瓶。仅有的五个青皮小瓶儿努力喝着我浇灌的水，争先恐后地撑大自己的肚皮，稍大一些的，我猜已经有一百颗“小豆豆”；个头小一些的，我就猜有五十颗。来家玩的伙伴中关系最好的，我就许诺给她一个最大的，其实每次许诺之后我便反悔了，因为我实在舍不得那五个天天看着长大的青皮小瓶儿，那毕竟是我多日浇灌的期待。

　　转眼秋季开学了，我的青皮小瓶儿已经长得很大了，当初还不如我小拳头大的呢，现在我一个手都包不下了，其中的一个还显露出黄白的皮色。我问父亲：“都那么大了，还要多久才能吃呢？”父亲告诉我说：“等到中秋节我给你买芝麻饼吃的时候，她就成熟了。”从弦月的初一到满月的十五，我等来了芝麻饼，也等来了父亲亲手摘下的最大的安石榴。刀锋破皮的脆声里，我分明听见小豆噼啪地欢跳，父亲轻轻地将划成四瓣的石榴掰开，天啊，呈现在我眼前的竟是满壶的珠玉！果然是“嚼破水精千万粒”般的精致。我一把抢来捧在手中，仔细地看了又看，从来没见过这么有趣的果子。父亲笑笑说：“吃吧，这可是你的功劳，尝尝看甜不甜。”我小心翼翼地抠下一颗，放进嘴里，吃得很香甜。

　　此后每年都有了果子吃，在垃圾堆里拣烂柿子吃的历史一去不复返了。一棵安石榴带给我的不仅仅是甜在嘴里的味道，更重要的她以一树的果实无私地满足了我好胜的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