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越　周南

　　晚归的人

　　他是谁

　　走在黑夜深处

　　披一身浓重如墨的夜色

　　踩碎那一地的点点星光

　　他蓝色海水忧郁的目光

　　紧锁的眉头

　　像一把开始生锈的锁

　　他是一位乡村的小学老师

　　刚摆渡送完最后一名身患残疾

　　的学生

　　为明天上学担心

　　还是一个在建筑工地打工

　　的中年男人

　　推土机　打桩机　混泥土

　　钢筋和厚重的砖刚和他握手说再见

　　想念家中的妻子儿女

　　脚步匆匆

　　为不稳定的上班忧愁

　　他到底是谁

　　虽然我看不清他的脸

　　叫不出他的名字

　　但我触摸到他的年龄　他的呼吸

　　钟摆一样急促

　　使我笔下抒写的文字逐渐陡峭起来

　　如翻山越岭的山羊

　　如在悬崖峭壁游走的苍鹰

　　让我的心如一堆钢铁

　　又沉又重

　　这个晚归的人啊

　　在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夜晚

　　在他进家门之后

　　他除了要带回满身的尘土

　　一卷风

　　还将抱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一团黑

　　我为他明天的生活担忧

　　爱情解释

　　年青时，爱情是一把火

　　不分白昼黑夜，天空的瓦片燃烧通红

　　爱着的时候，一年就是一天

　　中年时，爱情是一河水

　　既可以淘米洗衣，也可以风吹水动

　　想念的时候，一天就是一年

　　老了，爱情是一根拐杖，一支沙发扶手

　　更像是年久的楼梯，但健康结实

　　明白了，爱，一天就是一天，一年就是一年

　　给我

　　给我爱情　请把乌云吹走

　　给我阳光　请把雨水吹走

　　给我财富　请把肮脏吹走

　　给我纯洁　请把龌龊吹走

　　哦，高天的神，给我吧

　　给我痛苦　请把白天的亮带走

　　给我苦难　请把幸福的花带走

　　给我软弱　请把力量的箭带走

　　给我苍白　请把玫瑰的颜色带走

　　哦，反复无常的生活，给我吧

　　把爱人的心留下　给我思念

　　把孩子的笑脸留下　给我明天

　　把那支未成曲调的歌留下　给我心痛

　　把那块无字的碑立起来　给我死亡

　　给我　不管想得到还是不想得到都给我

　　给我风暴　我还你蔚蓝色的海

　　给我风沙　我还你澄明的天

　　给我稻草　我还你满仓的粮食

　　给我石头　我还你世界最初的火焰

　　给我　把一切都给我

　　世界啊　你不要什么都不给我

　　冬天来临

　　冬天来临

　　一场雪从眼前落到天边

　　又从天边飘回眼前

　　那些无家可归的鸟

　　在光秃秃的树枝鸣叫

　　抵抗饥饿与疲劳

　　我那在春天走失的马啊

　　你还在哪里奔驰抑或流浪

　　你还围着谁的门楣打转脚踢打泥巴

　　你现在怎么找得到家

　　找得到回家的路啊

　　冬天来临

　　就意味着一年将尽

　　我那在春天走失的马啊

　　我把秋天劈好的柴火

　　搬进屋里　放进灶膛点燃

　　你如看见炊烟你就看见我渴望的双眼

　　回家的路就呈现你眼前

　　你如看见炉火你就看见我黑夜等待的温暖

　　冬天来临

　　我努力加衣

　　我那在春天走失的马啊

　　我不要你领回羊群或者载满粮食

　　带回诗篇

　　我只要你回家和我一道守护星辰

　　让驿动的心安静下来

　　冬天越来越深

　　天气越来越冷

　　大雪封山　滴水成冰

　　我那春天走失的马啊

　　我要你回来　回到我的身体里

　　让生活像流水一样慢下来

　　从废煤渣旁走过

　　就是这样，一堆燃烧后的煤渣

　　堆砌在路旁

　　像一具死去的豹子的尸体

　　在时间的慢中腐烂

　　于是，老鼠开始在煤渣的身体

　　打洞安家

　　苍蝇从四面八方飞来齐聚

　　参加盛大的宴会

　　人们把吃剩的饭菜

　　各种颜色的塑料袋屋里扫出的

　　垃圾倾泻在上面

　　路过的牛羊

　　也凑热闹，把屎尿撒在上面

　　还有酒醉的人

　　在煤渣上一阵剧烈的呕吐

　　这既像迎接胜利者的歌舞场

　　也是埋葬失败者的坟场

　　谁也记不起煤渣的前生

　　那乌黑的煤和我们一样

　　像树枝年青过

　　像花朵开放过

　　像我们的青春意气风发过

　　路过这堆废弃的煤渣

　　我没听见叹息与抱怨

　　也许，千万年后

　　它会再次转世为煤

　　想到这

　　我的心像卷心白菜，一点一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