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长》 【米易县地方税务局：刘明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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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哪位？”文力接过小余递过来的电话问道，电话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师兄，是我，小光，您最近还好吧。”“小光啊，有什么事吗？”电话是周小光打来的，文力想尽快完成通话。周小光是文力在税校的校友，低文力一个级，在税校时，大家时兴认老乡，文力与周小光都来自中山市，因此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好，在学校时周小光从不叫文力的名字，总是亲热的称为老乡，后来两人先后参加工作，周小光仍不叫文力的名字，而是亲热地称师兄。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我们师兄弟好久没有聚一聚了。”文力觉得头有些大了，文力毕业后分在了后山县。隔一年，周小光也毕业了，分在临水县。大家都在地税部门工作，常有来往，前些年两人差不多每年都要聚几次，随着时间的推移，文力发现周小光的衣服逐渐时尚起来，对饮食也越来越挑剔，而且出手大方，几个回合下来，文力就自惭形秽了。一是自己与周小光比起来，穿着越来越土，二是自己囊中羞涩。后山县是中山市财政收入最差的一个县，因此文力他们除了每月千把块钱的工资外，几乎没有什么奖金福利，而临水县则是中山市财政状况最好的一个县，两相比较，文力总有一种寒酸的感觉。近年周小光多次联系文力说要聚一聚，文力总是以种种理由推脱了。去年周小光提升为副所长，文力虽然在电话里表示了祝贺，心里却有些酸酸的，因周小光一直尊称自己为师兄，以前虽然周小光多拿点奖金福利，自己虽然羡慕，还觉得没什么，现在周小光职务也上去了，自己还在原地踏步，文力总有些怨天尤人。
“师兄，你在听吗？”文力赶紧收回心神“听着呢，最近工作较忙，抽不出时间来。”“你有多忙哟，人家布什还有年休呢。”“小光，我真的有事……”“那就改个时间，我今天打电话给你还真有件事，你还记得环宇公司的王经理吗？就是我们在市里一起吃饭的那个。”“噢，记起来了……”文力应道，那还是周小光刚提副所长不久，文力到市里参加稽查业务培训，周小光也在，那天下午，周小光非要请文力到外面吃饭，文力虽然觉得市局安排了伙食，出去吃太浪费，但周小光才升了职，且诚心邀请自己，不去太不近情理，就跟着去了。到了酒楼才发现周小光还约了别人，其中一人就是环宇公司的王经理，当晚大家吃了饭，接着去夜总会唱歌、吃夜宵，好像都是王经理买的单。
“王总的一个子公司，叫中宇煤业，听说你们正在查他的账？”“是，这是今年我所的稽查选案。”“没什么事吧，有事还请师兄放一马，王总是个耿直的人。”周小光直言不讳地说。“正在检查，还没发现什么……”文力沉吟着说。其实文力已经掌握了中宇煤业的偷税线索，那天文力同小余到中宇煤业后，见中宇煤业去年的账上亏损二十万元。而从前年开始，原煤价格就一路看涨，去年更是一直飙升，中宇煤业的亏损与他们的产销两旺显然不符。于是文力建议所长申请局长同意，填制了调账通知书，将中宇煤业去年的账调到了税务所详查。经过近两个星期的检查，文力已经发现中宇煤业将收入挂在往来账中，只须外调与中宇煤业有往来的单位的数据和银行对账单，中宇煤业的偷税案就可以定性了，只是目前这件事文力还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师兄，王总说一会儿到你那里看看情况，怕你下午不在，他请我给你说一声。”“好吧，我下午在办公室等他。”“那我们再联系？”周小光问，“再联系。”文力说着把电话挂了。
下午，小余到县局送报表去了，文力又将中宇煤业的往来账目看了一遍。这时，听到一个爽朗的声音：“文老师，辛苦了，我来看看我们中宇煤业的查账情况。”文力抬头一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夹着公文包站在门口，正是环宇公司的王经理，文力说：“王总，劳您大驾了，快请进。”文力将王经理让进了办公室，泡上一杯茶，王经理双手接过茶说：“谢谢，谢谢，地税机关服务好啊，我走了那么多部门，就是你们服务好。”把茶放在办公桌上接着说：“现在政府部门如果个个都像地税这样服务就好了，去年全市搞行风测评，我就说，测评什么，都向地税学习不就对了，我对地税的行风税纪可是打了满分。”文力应付着说：“哪里，哪里，王总过奖了。”王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包“中华”香烟来递给文力说：“文老弟，抽烟。”文力说：“谢谢，戒了。”见王经理一脸的不信任又补充说：“前段时间咽喉发炎，医生说不能抽了，停了烟，咽喉炎好了，也就把它戒了。”王经理说：“文老弟有毅力，我佩服，说实话，烟可不是个好东西。”把烟收了回去。文力以前是抽烟的，刚参加工作时抽两块钱一包的“凉烟”，后来看见同事们抽烟的档次上去了，就咬牙抽五块钱一包的“红梅”，这烟在后山县还勉强拿得出手，有一次与周小光聚会时，文力特意买了包“红塔山”，还没等他敬烟，周小光先拿出一包“玉溪”来发，于是文力的“红塔山”就一直没有掏出来。后来文力想了想，干脆把烟戒了。
王经理接着说：“文老弟，我们的账情况怎么样？前段时间我不在家，你们到中宇也没有吃顿饭，我回来把他们狠狠地训了回，怎么能这样对我的兄弟呢。”文力说：“这不能怪他们，我们有规定，到企业检查不能接受企业的宴请。”王总又说：“地税纪律要求是高，但规定归规定，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嘛，吃顿便饭应该不算吧，我的这些下属是不象话。对了，文老弟，账目上有什么问题，我们这些民营企业，会计的业务知识差，税收知识就更差了，还要老弟多费心。但有一点，我们绝对不会主观偷税，我这个人，最遵纪守法了，国家的税收嘛，该交，先有国后有家嘛，当然我们还有很多不合规矩的地方，请文老弟给我们多多指导，这是一点小意思，请文老弟笑纳。”一边说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个鼓鼓的信封来，放在文力的办公桌上。文力一惊，急忙将信封交还给王经理：“王总，请别这样，该我们辅导的我们一定辅导，现在都实行阳光稽查，前段时间我们是先发了通知，让中宇煤业自查了账的，这个你收回去。”两人在办公室里你来我往地推了几个回合，最后王经理显得无可奈何的样子说：“文老弟真是个清爽的人，付出了劳动也不计报酬，哥哥我俗了，以后文老弟有用得着哥哥的时候吱个声，哥哥在中山市还有些面子，黑白两道的人还认识几个，哥哥是个爽快人。”两人又对账务上的一些细节说了会闲话，文力始终没有提出往来账目上的疑点，王经理似乎松了口气，站起来说：“老弟，下班时间已到了，今晚哥哥做东，我们出去吃顿便饭。”文力说：“这些天很忙，晚上还要加班。”这次王经理倒也爽快，拉着文力的手朝外走，走出办公室又大声地说：“账务上的事，文老师多辅导，留步，留步。”文力送王经理到了楼梯口，见王经理走向院子里的一辆本田轿车，才折回头走进办公室，文力发现王经理刚才坐的座位上有一个鼓鼓的信封，拿起来一看，里面装了两沓百元大钞，估计有两万元。文力追出办公室一看，王经理的车已不在了，文力忙给王经理打了个电话：“喂，王总，你有东西落在我这里了，快回来拿。”电话那头传来王经理的声音：“老弟，别乱说，我没掉东西，那东西本来就是你的。”说完话，王经理的电话突然断了，文力再打，王经理已关机了。
文力看着信封，心想我刚才明明看见他把信封装入公文包，怎么又放在椅子上了，一定是王经理趁自己不备偷偷放在椅子上的，怪不得刚才出门时王经理有意无意地拉着自己说话，原来是怕自己看见信封。文力将信封装进办公桌抽屉里，一个人沉思起来。文力是后山县的农家子弟，父母都在农村，后山县是有名的穷县，农村尤其落后，农民的收入更是微薄，文力读书时，简直是榨干了父母的每一滴汗水，参加工作后，工资除了自己生活费外，还要孝敬家中父母，经济状况一直很拮据。看着昔日的同学，今日的一些同事们经常在酒桌上挥洒方遒，在赌桌上纵横捭闔，文力总是敬而远之。如今这两万块钱放在抽屉里，文力有些心动了，这可是近两年的工资啊，他知道，小余的会计知识有限，只要自己不穷追猛打中宇煤业的往来账，这次稽查，中宇煤业就能轻松过关，自己对周小光也有一个好的交代。但文力知道这是违反廉政规定的，是违法犯罪的，同时文力也觉得这样做，就辜负了领导们的信任，自己也从此不再清白。两种思想在文力脑袋里斗争，这一夜文力失眠了。
第二天上班时，文力还在犹豫是否将此事向所长和纪检监察员汇报时，小余就来通知开会了。文力这才想起今天是党风廉政学习例会，忙拿了笔记本同小余来到会议室，会议开始了，照例是“唐僧”讲解中纪委会议精神和省市有关廉政会议精神。“唐僧”本姓张，从部队转业后到了税务所，前几年任所长，不知是因为年龄快到点了还是其他原因，两年前调整为所里的纪检监察员，所长是他原来的部下，处处尊重他，加之所里的职工大都是他的当所长时的原班人马，因此“唐僧”在所里的威望是很高的。大家发觉张所长自从当了纪检监察员以后，话特别多，抓起党风廉政和思想政治工作来一丝不苟，整日里三句话不离本行，说教不停。有人把他与《大话西游》中的“唐僧”联系在一起，于是张监察就有了“唐僧”这一称号，但文力他们只是在背后偷偷叫，当面大家还是毕恭毕敬地称其为张监察。大家对张监察的党风廉政教育很不以为然，都认为“唐僧”有些小题大做，大家面对的纳税人绝大多数是个体户，这些人税法观念淡薄，能够把每月定额的那几十元钱按时征收起来就不错了，还谈什么请客送礼，吃、拿、卡、要。一些职工开玩笑说，我到是想腐败，可没有腐败的环境和气候。以往，文力也赞成这种观点。但今天，文力却觉得“唐僧”的党风廉政教育就像在给自己念紧箍咒，特别是“唐僧”在做警示教育时，文力觉得“唐僧”就像在说自己一样。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文力逃一样地回到办公室，刚坐下不一会儿，“唐僧”也走了进来，小余忙起身给“唐僧”倒了杯水。文力想，“唐僧”来干什么，难道他知道了什么吗？“唐僧”说：“小文啊，中宇煤业的账要查完了吧？”文力说：“快了，就这几天的事。”“唐僧”说：“要注意休息啊，我看你今天开会精力不集中，脸色也难看，工作固然重要，可也得注意身体。”文力说：“谢谢领导关心，我会注意的。”“唐僧”说：“你把中宇的账薄拿给我瞧瞧。”文力将中宇煤业的总账和明细账全部递给了“唐僧”，心想：看得懂吗？文力是所里的业务骨干，他总有些小看其他同志的业务，尤其是对“唐僧”。因“唐僧”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前些年后山县所有的企业的会计核算几乎是收付制，这几年才更改为借贷法，文力想，“唐僧”快五十岁了，这两年又从所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干纪检监察员，肯定没有学借贷记账法。文力始终觉得，“唐僧”从所长位置上下来，恐怕多少也与他税收业务跟不上时代要求有关吧。“唐僧”翻了一会儿账薄说：“总的来说，他们的账还做得可以”文力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看不出别人的漏洞。”嘴上却说：“他们的账做得是规范。”“唐僧”又说：“小文，你多注意一下他们的往来科目，这里头一定有问题。”文力这才觉得平时小看了“唐僧”，忙说：“是，我这两天正在把它作为重点在分析呢。”“唐僧”看着文力笑了笑，出去了。文力顿时觉得“唐僧”的笑容有点“克格勃”的味道。难道昨天的事他知道了，不可能，他明明出去走访纳税户搞行风调查去了，但是……文力坐不住了，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给小余打声招呼，说到头儿那里去一下。
到了“唐僧”办公室，正好所长也在，文力就将信封交给了“唐僧”，并把昨天的情况向两位领导做了汇报，只说昨日天已晚，今天上班就开会，这会儿才来向领导汇报这事，瞒去了自己的思想斗争这一节。“唐僧”看着文力对所长说：“看看，我们小文立场站得稳，我们的廉政教育出成果了，小文值得表扬。”文力红着脸说：“这是应该做的，如果其他同志遇到这种事，也会像我一样。”所长过问起了中宇煤业的情况，文力这下不敢隐瞒，从自己查账发现的疑点到目前掌握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两位领导作了汇报，所长说：“下一步，你们要尽快与中宇煤业有来往的企业和银行联系，查清可疑往来账的来龙去脉。”
此后十几天，文力带着小余，到与中宇煤业有业务来往的几家企业及银行调查了数据，查清了中宇煤业隐瞒收入达四百万元的事实，于是根据程序将案件移交给稽查局处理。正在这时，中宇煤业因违规开采，一个井洞发生瓦斯爆炸，死了二十多个人，王经理被检察院逮捕了。过了十多天，听说王经理在检察院里熬不住了，交代了他同中山市各级领导及执法部门的一些干部的问题，不少领导被“双规”，一些执法部门的工作人员被逮捕，里面竟然有周小光。
又过了两个多月，周小光被法院判了刑，判了三年，公诉人的起诉中，周小光收受王经理等人的行贿金额是七万元。文力去看守所里看望了周小光，他买了两条“红梅”香烟，周小光已没了先前的潇洒自如，显得格外的憔悴，他说：“师兄，谢谢你来看我，这些年来，我表面上尊重你，内心却觉得你书生气，有权不用，活得窝囊，现在我才发觉，我错了。”文力说：“小光，你还年轻，进去后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来。”分手时两人的眼睛都是红红的。
文力回来后，找到了“唐僧”，向他汇报了当时自己拿到两万块钱时的动摇心理。“唐僧”说：“小文啊，你那天上交那两万块钱时候，我就知道你心里必定是经过激烈斗争的，值得欣慰的是，你交了这笔钱，这证明我们的纪检监察工作没有白做，同时也证明了你的本质，人都是生活在现实生活中的，一时犯糊涂的时候人人都有，但主要是看这个糊涂是不是及时清醒了，如果说你上次上交两万块钱是自发，那么你今天找我汇报思想则是自觉，证明你已经成熟了，相信你今后能自觉抵制社会不良风气的影响，这比你上交两万块钱的意义重大得多，你不要有思想负担，好好工作。”
这年年底，县局突然到所里考察干部，说是“唐僧”明年就满五十了，按规定不能再担任股所级干部，要在税务所里产生一个纪检监察员。经“唐僧”及所长提名推荐，全所职工通过，文力作为所里的纪检监察员报到了县局。正式任命那天，局长找文力谈了话，局长说，就像当年推荐所长替代自己一样，“唐僧”在局长那里极力推荐文力接替自己。“唐僧”说，纪检监察员是税务所很重要的岗位，要一个既懂业务，又能严于律己的人，从这几年组织上对你的了解，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唐僧”要离开所里到县局报道的头一天，文力与“唐僧”在一起谈了一个多小时的话，“唐僧”说：“大家在背后给我取了个外号叫‘唐僧’，我早就知道了，但我不在乎，作为纪检监察干部就是要有一张婆婆嘴，要天天念党风廉政这本经，只有这样，才能将我们的监督放在事前。人无完人，我们的同志，有时也有犯迷糊的时候，我们就是要在这个时候及时给他们敲警钟，让他们不至于犯错，有人说我们没腐败的环境和条件，党风廉政教育用不着那么重视，我认为这种看法很片面，我们平时不搞好党风廉政建设，如果我们的同志调到了有腐败环境的地方或者遇到了腐败条件时怎么办？因此我们的党风廉政建设要常抓不懈，要在潜移默化中使职工树立起自觉廉政的意识。”文力心想：“是了，当初我一拿到两万元钱就觉得是违反廉政纪律，也一定是通过平时的党风廉政学习，使廉政意识在不知不觉中扎根到自己的思想里。”“唐僧”喝了口茶接着说：“只有这样，我们纪检监察员才真正负起了我们的工作职责，保护好了我们的同志，对我们的同志，尤其是年轻同志的成长才有帮助。”
这晚，文力做了个梦，梦见了周小光，文力对他说：“小光，对不起，师兄没有帮助好你，前些年看见你用钱大手大脚，只以为你们福利好，看见你经常呼朋唤友，只以为你有人缘，没有及时提醒你保持廉洁，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师兄我有责任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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